第七章 夜出阳关
一轮皎月高悬于夜空之中,惨白的月光铺洒在下方的一座宏伟城池上,如初冬的一抹新霜。
威戎城,西北第一大城,这里是中州通往西北关外的唯一通道,高耸的城墙高达十二丈,墙上的行道更是可容四驾马车并行,在过去的五百多年里,这座雄城阻挡了无数次蛮族和外敌的进攻,而最近一次大规模袭城,就在四年前。
如今城内施行宵禁,任何人不得在太阳落山后出门游荡,更不得窜坊,违者重罚。
“师父,您说怎么就咱们被分到这差事?”年轻的更夫跟在中年更夫身后,一个劲的抱怨着。
这是整个威戎城最没油水的差事,不仅如此,这也是最晦气的差事。五百年里,这里死的人比任何地方都多,常年传言夜里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,还有更夫莫名失踪,现在一细想,年轻人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还不是你得罪了王校尉?听你这叽叽歪歪半天了,也没念叨我一句好,明儿啊,我就不陪你当这个差了。”中年男人不耐道。
两人身上铠甲在月光下发亮,腰间的佩刀撞击着甲片,锵锵作响,在威戎城,更夫也是军士。
“别啊,师父,您不来,就真剩我一个人了。”年轻人差点哭出来,赶忙开口。
中年人没有理会年轻人的哭腔,他抬头一看月亮的位置,心中大致估算了一番,然后伸手敲响手里的铜锣。
“咚!——咚!咚!”
三更天了,皓月当头,街上静悄悄的,除了两人自己的脚步声。
传言中,再过几刻钟,就有鬼怪出没,年轻人赶忙跟上自己的师父。
师父带他一年多了,一直待他很好,这次自己犯事,师父更是主动来陪自己,他自然是感动。
只是有些话觉得肉麻得很,实在说不出口,他寻思着要不要明日去市坊买点猪肉给师父搭锅。不过,那也是明日的事,他胆小,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,不说话就害怕得紧,
师父也老笑他,这个胆子跑来当什么兵,他也没法子啊,当兵有饭吃,有饭吃才是硬道理,不来当兵,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干啥才不用愁饭吃。
“师父……”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,他有点哆嗦的开口道,不料,刚开口就被自家师父伸手打断。
师父也不往前走了,而是拉着他靠墙站着。就在他紧张得以为有什么鬼怪出没时,他感受到了地面细微的震动。
大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,并不是慢走,而是疾驰。
好家伙,这威戎城宵禁连步行都不得上街,竟然有人策马狂奔?而且听得出来不是一两个人,是大队人马。
很快,两人的视野里就出现了骑马之人的身影。年轻人就要拔出佩刀上前阻拦,却是被中年男人一把给拉了回来。
“不要命了?”
他低声对自己徒弟喝道。
说话间,那支骑马的队伍已经到了眼前。
所有人都是黑色锦衣,乌黑的斗篷在身后翻飞,为首一人生得壮硕异常,而他胯下的那匹乌黑骏马更是健壮有力。
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轰隆作响,听得出其中交错的精铁声,除了这些人身上的配饰武器,还有马蹄铁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中年人再熟悉不过的马蹄声,这是军马!
师父捂着徒弟的嘴,直到这支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,他此时已经是一身冷汗。
“今日你我什么都没看见,听见没?”
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没看见那些人穿的是官家的衣裳?”
夜间这类不披甲胄的官军,他们办的事,必见血。在这威戎城,活着混口饭吃,就是最重要事,麻烦没找上门,不主动去找麻烦就对了。
西城门,也叫玉阳关,这是几座城门中最先关闭的,也是这道门,出去,便是关外,关内的人叫那里为漠北,漠北的人叫关内为中州。
巡城的士兵很快就察觉到了奔袭而来的队伍,但不是城外,而是城内。
威戎城的铁律,玉阳关夜间不得通行,违者,斩立决!
面对这支气势汹汹直奔城门而来的马队,守城的校尉已经提刀立于城楼之上,军士们更是将拒马纷纷搬到城门前就位。
接下来,便是只剩远处马蹄踏地的声音了,城门下的人皆是拉开演练了无数次的对敌阵型,所有人都在等待,等待不久后可能发生的一场厮杀。
北风呼啸,此时漠北正在经历大沙暴,沙暴来到这里余威尚存,城楼上的九龙旗帜呼啦作响,城门两侧的火盆里的火焰也是不停的跳动着。一声刺耳的马鸣,在撞到最前方摆放着的拒马前,这支骑队当即勒马而停,整支队伍整齐得如同一人,如此可怕的纪律性,让守城军士都不由得紧了紧自己手里的兵器,他们只求真打起来后,援军能来得快些。
看到来人并未暴力冲关,城下的一名伍长试着上前交涉,这些人皆是一身锦衣,在不停闪烁的火光和皎洁的月光的交映下,他能看见这些人藏在斗篷下的精致横刀,以及衣衫上隐约可见的精美纹饰。
一枚腰牌被扔了过来,还没靠过去的伍长赶忙接住,冰凉的腰牌入手,他低头打量了一番,那栩栩如生的龙纹当下就吓得他一哆嗦。
“圣人令,命我等出关,抓贼!”为首的人突然开口道,最后两字几乎是咬出来的一般。
他的声音浑厚有力,似乎萦绕这一股奇特的力量,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异常清晰,包括远在城楼上的那名值夜校尉。
伍长不敢擅做决定,楼上校尉闻声,赶忙离开了城楼。
不一会儿,一名将军模样的人从城墙上下来,他看了看肃立在城门前的那支骑队,随后接过伍长手里的腰牌。
只是一眼,他立马双手将腰牌送还。
龙纹令牌,京官办差的特有物件,而且是办皇差。
这些人可不是他一个边关小将得罪得起的,何况这龙纹中那个苍劲有力的刻字,右!
九龙王朝,京都十六卫,单佩右字腰牌的有其中两卫,可无论那一卫,都不是他可以去硬碰硬的存在。
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眼下手里的兵已经是耽搁了这帮人的差事,若是他再耽搁半分,他不保证自己的脑袋还保不保得住。
不说这些人个个气息浑厚,远非自己这类寻常习武之人可比,若是武师,那真打起来,怕是当下自己和手下的这帮弟兄就得都交代在这里。
“开城!”他向身后的伍长喝道。
“开~城~”
随着将军一声令下,由城下一直到城楼上,传令声此起彼伏,随后,巨大的城门开始缓缓移动,拒马也被移开。
良久,城门大开,黑色的骑队如同一柄黑色利剑,刺向黄沙漫天的茫茫漠北。
与此同时,距离西城门不远的一座望楼之上,有人依栏远望,此人鹤发童颜,月光下,他一袭红色官袍,周身有肉眼可见的灵气涌动,在烈烈北风中,衣衫竟然纹丝不动。
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只队伍消失在天际,这才缓缓收回。
“圣人将要北巡,若是已然启程,那么最多半年,就会抵达这威戎城。严太守还是多注意注意城内事宜,莫到时候出了岔子。”
知道身后之人的小动作,他开口道。
望楼靠近楼梯的位置,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严太守赶忙躬身行礼,低声道。“御史大人说得是,我当会全心全意处理好城内事务。”
他虽低着头,但此前余光一直都在看着西门出关的那队人马。右骁卫,为九龙王朝十六卫之一,遥领鹰扬府府兵。放在这威戎城里,这些人能调动的兵员,恐怕是不亚于他这个太守,而他们有龙纹令在手,权利更在他这个边关太守之上,如今不带任何兵卒出关办事,此事绝非寻常。
他们跟随眼前这位叫做江景的御史一同前来,先前去了太守府,传达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,四十年未曾出京的圣人,北巡在即!
圣人北巡,京都来的御史先行一步来这里并不奇怪,可这右骁卫的出现,就有了些别的意味了。
四年前北鞍国鼓动漠北游牧蛮子袭城,随后大军行至龟玄城,九龙王朝四百名守军死守一年有余,当消息传回京都,圣人震怒,遣泷舞成将军率军四十万北上御敌,那一年,就有右骁卫来这威戎城,如今已过去了三年。
北鞍国从来都不是小国,连年征战使得朝中怨声载道,而京都更是早有消息传出,圣人大限将至,这次的北巡,御史开路不说,更有右骁卫出关,恐怕远不止巡视王朝江山这么简单。
“少揣测圣意的好,右骁卫今夜出关,是去抓贼的。”这位御史大人如同将他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一般,他走到这位太守身边,伸手轻拍了两下太守的肩膀,微笑道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惊得严太守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当然,是去抓贼的。”
严太守沉声说道,然后看着这位气息恐怖的京都御史缓步走下楼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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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戎城,西北第一大城,这里是中州通往西北关外的唯一通道,高耸的城墙高达十二丈,墙上的行道更是可容四驾马车并行,在过去的五百多年里,这座雄城阻挡了无数次蛮族和外敌的进攻,而最近一次大规模袭城,就在四年前。
如今城内施行宵禁,任何人不得在太阳落山后出门游荡,更不得窜坊,违者重罚。
“师父,您说怎么就咱们被分到这差事?”年轻的更夫跟在中年更夫身后,一个劲的抱怨着。
这是整个威戎城最没油水的差事,不仅如此,这也是最晦气的差事。五百年里,这里死的人比任何地方都多,常年传言夜里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,还有更夫莫名失踪,现在一细想,年轻人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还不是你得罪了王校尉?听你这叽叽歪歪半天了,也没念叨我一句好,明儿啊,我就不陪你当这个差了。”中年男人不耐道。
两人身上铠甲在月光下发亮,腰间的佩刀撞击着甲片,锵锵作响,在威戎城,更夫也是军士。
“别啊,师父,您不来,就真剩我一个人了。”年轻人差点哭出来,赶忙开口。
中年人没有理会年轻人的哭腔,他抬头一看月亮的位置,心中大致估算了一番,然后伸手敲响手里的铜锣。
“咚!——咚!咚!”
三更天了,皓月当头,街上静悄悄的,除了两人自己的脚步声。
传言中,再过几刻钟,就有鬼怪出没,年轻人赶忙跟上自己的师父。
师父带他一年多了,一直待他很好,这次自己犯事,师父更是主动来陪自己,他自然是感动。
只是有些话觉得肉麻得很,实在说不出口,他寻思着要不要明日去市坊买点猪肉给师父搭锅。不过,那也是明日的事,他胆小,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,不说话就害怕得紧,
师父也老笑他,这个胆子跑来当什么兵,他也没法子啊,当兵有饭吃,有饭吃才是硬道理,不来当兵,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干啥才不用愁饭吃。
“师父……”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,他有点哆嗦的开口道,不料,刚开口就被自家师父伸手打断。
师父也不往前走了,而是拉着他靠墙站着。就在他紧张得以为有什么鬼怪出没时,他感受到了地面细微的震动。
大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,并不是慢走,而是疾驰。
好家伙,这威戎城宵禁连步行都不得上街,竟然有人策马狂奔?而且听得出来不是一两个人,是大队人马。
很快,两人的视野里就出现了骑马之人的身影。年轻人就要拔出佩刀上前阻拦,却是被中年男人一把给拉了回来。
“不要命了?”
他低声对自己徒弟喝道。
说话间,那支骑马的队伍已经到了眼前。
所有人都是黑色锦衣,乌黑的斗篷在身后翻飞,为首一人生得壮硕异常,而他胯下的那匹乌黑骏马更是健壮有力。
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轰隆作响,听得出其中交错的精铁声,除了这些人身上的配饰武器,还有马蹄铁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中年人再熟悉不过的马蹄声,这是军马!
师父捂着徒弟的嘴,直到这支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,他此时已经是一身冷汗。
“今日你我什么都没看见,听见没?”
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没看见那些人穿的是官家的衣裳?”
夜间这类不披甲胄的官军,他们办的事,必见血。在这威戎城,活着混口饭吃,就是最重要事,麻烦没找上门,不主动去找麻烦就对了。
西城门,也叫玉阳关,这是几座城门中最先关闭的,也是这道门,出去,便是关外,关内的人叫那里为漠北,漠北的人叫关内为中州。
巡城的士兵很快就察觉到了奔袭而来的队伍,但不是城外,而是城内。
威戎城的铁律,玉阳关夜间不得通行,违者,斩立决!
面对这支气势汹汹直奔城门而来的马队,守城的校尉已经提刀立于城楼之上,军士们更是将拒马纷纷搬到城门前就位。
接下来,便是只剩远处马蹄踏地的声音了,城门下的人皆是拉开演练了无数次的对敌阵型,所有人都在等待,等待不久后可能发生的一场厮杀。
北风呼啸,此时漠北正在经历大沙暴,沙暴来到这里余威尚存,城楼上的九龙旗帜呼啦作响,城门两侧的火盆里的火焰也是不停的跳动着。一声刺耳的马鸣,在撞到最前方摆放着的拒马前,这支骑队当即勒马而停,整支队伍整齐得如同一人,如此可怕的纪律性,让守城军士都不由得紧了紧自己手里的兵器,他们只求真打起来后,援军能来得快些。
看到来人并未暴力冲关,城下的一名伍长试着上前交涉,这些人皆是一身锦衣,在不停闪烁的火光和皎洁的月光的交映下,他能看见这些人藏在斗篷下的精致横刀,以及衣衫上隐约可见的精美纹饰。
一枚腰牌被扔了过来,还没靠过去的伍长赶忙接住,冰凉的腰牌入手,他低头打量了一番,那栩栩如生的龙纹当下就吓得他一哆嗦。
“圣人令,命我等出关,抓贼!”为首的人突然开口道,最后两字几乎是咬出来的一般。
他的声音浑厚有力,似乎萦绕这一股奇特的力量,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异常清晰,包括远在城楼上的那名值夜校尉。
伍长不敢擅做决定,楼上校尉闻声,赶忙离开了城楼。
不一会儿,一名将军模样的人从城墙上下来,他看了看肃立在城门前的那支骑队,随后接过伍长手里的腰牌。
只是一眼,他立马双手将腰牌送还。
龙纹令牌,京官办差的特有物件,而且是办皇差。
这些人可不是他一个边关小将得罪得起的,何况这龙纹中那个苍劲有力的刻字,右!
九龙王朝,京都十六卫,单佩右字腰牌的有其中两卫,可无论那一卫,都不是他可以去硬碰硬的存在。
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眼下手里的兵已经是耽搁了这帮人的差事,若是他再耽搁半分,他不保证自己的脑袋还保不保得住。
不说这些人个个气息浑厚,远非自己这类寻常习武之人可比,若是武师,那真打起来,怕是当下自己和手下的这帮弟兄就得都交代在这里。
“开城!”他向身后的伍长喝道。
“开~城~”
随着将军一声令下,由城下一直到城楼上,传令声此起彼伏,随后,巨大的城门开始缓缓移动,拒马也被移开。
良久,城门大开,黑色的骑队如同一柄黑色利剑,刺向黄沙漫天的茫茫漠北。
与此同时,距离西城门不远的一座望楼之上,有人依栏远望,此人鹤发童颜,月光下,他一袭红色官袍,周身有肉眼可见的灵气涌动,在烈烈北风中,衣衫竟然纹丝不动。
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只队伍消失在天际,这才缓缓收回。
“圣人将要北巡,若是已然启程,那么最多半年,就会抵达这威戎城。严太守还是多注意注意城内事宜,莫到时候出了岔子。”
知道身后之人的小动作,他开口道。
望楼靠近楼梯的位置,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严太守赶忙躬身行礼,低声道。“御史大人说得是,我当会全心全意处理好城内事务。”
他虽低着头,但此前余光一直都在看着西门出关的那队人马。右骁卫,为九龙王朝十六卫之一,遥领鹰扬府府兵。放在这威戎城里,这些人能调动的兵员,恐怕是不亚于他这个太守,而他们有龙纹令在手,权利更在他这个边关太守之上,如今不带任何兵卒出关办事,此事绝非寻常。
他们跟随眼前这位叫做江景的御史一同前来,先前去了太守府,传达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,四十年未曾出京的圣人,北巡在即!
圣人北巡,京都来的御史先行一步来这里并不奇怪,可这右骁卫的出现,就有了些别的意味了。
四年前北鞍国鼓动漠北游牧蛮子袭城,随后大军行至龟玄城,九龙王朝四百名守军死守一年有余,当消息传回京都,圣人震怒,遣泷舞成将军率军四十万北上御敌,那一年,就有右骁卫来这威戎城,如今已过去了三年。
北鞍国从来都不是小国,连年征战使得朝中怨声载道,而京都更是早有消息传出,圣人大限将至,这次的北巡,御史开路不说,更有右骁卫出关,恐怕远不止巡视王朝江山这么简单。
“少揣测圣意的好,右骁卫今夜出关,是去抓贼的。”这位御史大人如同将他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一般,他走到这位太守身边,伸手轻拍了两下太守的肩膀,微笑道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惊得严太守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当然,是去抓贼的。”
严太守沉声说道,然后看着这位气息恐怖的京都御史缓步走下楼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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